大自然希望儿童在成人之前，就要像儿童的样子。如果我们打乱了这个次序，我们就会造成一些早熟的果子。
让孩子像孩子
□杨雄(上海市社科院青少年问题研究所所长)

“小大人”现象
孩子的早熟倾向，是指超越了其实际年龄及生理界限，在思维、心理、语言及行为等方面表现出的近似成年人的倾向和特征。
由于工作的关系，我经常要到小学去进行青少年问题调查研究。许多校长、老师反映，现在孩子聪明、乖巧、很会看“场面”。早熟，已是较为普遍的现象。我长期观察要发现，当今孩子在身心早熟中表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相配的“老成世故”：

1.“机心”过重，童心太轻

现在独生子女孩子长期生活在成人堆里，大人之间的礼尚往来，人情世故，他们从小就耳濡目染。最典型的是，眼下学生中盛行的送礼之风。这里要特别指出，并不是学生之间互赠小礼品，而是学生向老师送礼。中秋节、教师节、年终岁末，学生们以及他们的家长向老师赠送各种各样“慰问品”。还有些低年级孩子为了能选上小队长、中队长，或讨得老师喜欢，会做出许多与他们年龄不相符合的行为举止：如中午为老师拿饭盒，老师在场时大扫除特别卖力，甚至用家长的小车接送老师等等。

2.攻击性强，同情心弱

1996年北京朝阳区某幼儿园，幼教专家对学前儿童曾进行了一次心理测试。专家向小朋友提出了几道测试题。头两题是检验同情心和善良程度的：“如果你在路边见到一只要死的小猫，怎么办?”孩子们兴奋地抢答道：“踢死它”、“拿砖头砸死它”。孩子们尽量数置小猫于死地的办法，兴致勃勃，只有个别孩子主张救活它。专家们接着提出了第二个问题：“假设你玩得好好的，这时有个小朋友打你一下，你会怎么样?”提问立即得到反馈。一男孩果断回答：“我拿鞭子抽他!”其他儿童也纷纷表态：骂他，揍他!据统计，持报复观点的约占57.1%。
第三、四道题是检验助人为乐和舍己为人的品德状况。老师提问：“要是有个小妹妹发烧了，冷得直打哆嗦，你愿意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她吗?”孩子们犹豫了，不吭声。幼儿园教师点名叫答。第一被点到的孩子说：“她病了会传染的。她穿了我的衣服，我生病怎么办?”第二位孩子的回答则是：“我妈妈肯定不让借，要是借。妈妈会打我的。”第三位则说：“我怕她给我弄丢了。”据统计，半数以上孩子都表示不愿意借衣服给小妹妹，还都运用自己的小小智慧临时编造出种种不借的理由。

3.该懂的不懂，不该懂的太“懂”

父母出于担心、戒心，往往阻止孩子出去游玩，整天将孩子关在家里做功课，生活上的事父母则全包了下来，以至于一些三四年级的女孩，在学校是中队长，而在家里大便却还要母亲帮忙。受大众传媒的影响，现在有些少年儿童过早地尝试“大人们的游戏”：幼儿园小朋友模仿接吻，小学生追逐异性同学。据调查，上海市小学三、四年级的男女生之间，上课相互传“情书”已不是少见的现象了。
孩子们的“追求”令人担忧
1992-1996年北京青少年研究所承担了一项“独生子女社会适应能力研究”的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课题。在这项课题中，研究人员就孩子们未来最希望从事的职业、孩子们自己未来的形象两个问题对北京市10000名小学生进行了调查。在回答自己最希望从事的职业时，21.6%的孩子想当经理，20.5%想当明星，18.5%想当科学家，这三种职业是小学生们选择的前三位，三者相加占总数的60%；孩子们选择最少的三种职业是教师、工人、农民，选择人数分别有3.5%、2.2%、0.2%，三者加起来不到6%。客观地讲，经理、明星、科学家社会影响大，孩子们把他们作为自己的追求可以理解。可让人感到不安的是，家长从小向孩子们灌输成名成家的思想，一方面给他们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，另一方面，使孩子从小就鄙视做社会的普通一员，一旦理想没有实现，就会承受不了。其实，一个正常的社会，是一个巨大的金字塔，塔尖总是极少数精英，大多数人将从事普通的工作。我在美国大街上，看到扫地工人都是一脸自豪，工作十分认真。所以，我认为现在家庭教育存在误区，大众传媒也存在误导。显然，孩子们的追求，是受他们所处的环境影响。
孩子“早熟”的原因和弊端
现在的儿童少儿期和发育期变得出奇地短，好像一夜之间他们就早熟了。

●独生子女心理容易早熟
独生子女由于没有兄弟姐妹，缺乏兄弟姐妹之间模仿的条件，朝夕与成人相处，来自成人世界的语言行为的刺激，使独生子女丧失了孩子气而过早成人化。这种早熟伴随而来的是孩子天真烂漫气质的丧失。发展心理学认为，少儿过早成人化，将有损于他们的神经健全。由于他们在家以我为中心，对“我”的认识发展较早，自我需要经常得到满足，对自我价值、自我地位认识比较清楚，呈现出利己、自私、不合群、缺乏集体感等缺点。

●大众传媒的“催化”作用
无论是信息量，还是吸引力，当今大众传播媒介的优势，都是学校教育远远不及的。南京经济广播电台有个收听率很高的节目《今夜不设防》，解决热心听众难以启齿的私事隐衷，前来咨询的除了成年人，还有相当数量的中学生。节目临近午夜播出，但学生却以惊人的耐心相候，甚至把电话打进直播室。中央台和地方台开办的类似节目，都吸引了大量中学生。
传媒中容易忽略的，是广告的误导现象。现今的广告，占据了各种各样的媒体，人们的生活可以说，都被广告包围了起来。广告内容中的有意渲染，加速了青少年的性成熟。而电视广告中常出现的一组组父富母贵子娇的镜头，使孩子们过早地感受到“有什么别有病，没什么别没钱”的生活“真谛”。上海某小学搞了一次活动，要求每人给自己的父母写一句新年祝辞，这本来是一项很有意义的活动，然而令老师吃惊的是，大部分学生写给父亲的是“希望爸爸成为百万富翁”，或是“希望爸爸当总经理”，写给母亲的则是千篇一律的“希望妈妈年轻、漂亮”。

●社会评价的偏颇导向和家庭教育中“大人主义”
对儿童行为的社会评价中一个最大的偏差，就是以成人是非为是非，以成人心理评价孩子。由于现在市场经济，竞争加剧，致使一些家长在家里，对孩子实行的完全是成人化的思想灌输。父母望子成龙心切，刻意追求儿童的心智早熟。他们有意将自己的处事态度、思维方式及行为习惯等讲给孩子们听，做给孩子们看，力图以其成人的理想设计和塑造孩子的形象，如有的家长根据自己生活经历、经验、教训，“教育”孩子怎样获得老师的喜欢，怎样保护自己，怎样不吃亏，叫孩子不要去帮助成绩差的同学等等。还有些父母担心孩子太纯洁，将来踏上社会会吃亏，便过早地教孩子一些应付他人、适应社会的成人化技巧，使孩子过早地卷入大人世界，感知了许多对他们并不适合的事物，变成反应过敏、感情复杂的“小大人”。

在这种氛围之下，为了讨得父母师长的喜欢，孩子们渐渐失去自由烂漫的天性，对事物过早地产生太多的怀疑，“机心”太重，而童心太轻，使孩子泯灭了活泼、纯洁的天性。
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看大人眼色行事，恰恰是大人在对什么样的孩子是好孩子的定位上出现偏差。许多大人都认为听话的、会讨人喜欢的，包括会看人眼色行事的孩子就是乖孩子，就是好孩子。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，往往善于察颜观色，也善于逢迎阿谀；乖巧是乖巧，但也往往较为怯懦，缺少主见而多有奴性。
孩子会看大人眼色行事这一现象，往往还会派生出另外一种结果：一方面是孩子处处要逞强拔尖，一方面又心胸十分狭隘，容不得他人，听不得一点反面意见，这样的孩子久而久之，还容易形成狂傲自大而内心脆弱的性格，经不起一点风浪，受不得一点挫折。孩子不适当地靠近成人心态，处事圆滑世故，失却了儿童的率真原色。而成人的既往经验与思维定势等，则会对儿童的创造性思维产生抑制性负面影响。
孩子就其天性来说，本该是当哭则哭，当笑则笑，是不懂伪饰也无须伪饰的。18世纪法国的启蒙思想家、教育家卢梭说：“把孩子看作孩子。大自然希望儿童在成人之前，就要像儿童的样子。如果我们打乱了这个次序，我们就会造成一些早熟的果子。”这话至今听起来仍发人深省。
大部分中国人对小孩教育的金科玉律是“听话”两个字。向往是那种理解了要执行，不理解也要执行的“大人主义”。都说现在的小皇帝们难侍候。说句公道话，小孩子其实比大人更苦。每天除了上学和完成那些好像永远也做不完的功课外，还要把少得可怜的空余时间拿来做那些大人们认为“有前途”的事。当父母的整天带着孩子参加这个班那个营的，以为搭上了自己周末就是为了孩子好。美其名曰培养下一代，其实是把大人的意志强加在孩子身上。

我邻居的小孩每天下午五点开始用小担琴练“杀鸡”，杀了一年，鸡还是那个鸡。父母自己没有音乐细胞也就罢了，还偏要把孩子对音乐的乐趣全部扼杀才罢休。
大人们的目的无非是希望把自己孩子培养成超人、全才，将来好出人头地。为此，他们付出很多金钱和精力，却因牺牲孩子的天性而得不偿失，就像给孩子买了许多营养品之后，却发现孩子得了糟糕的营养综合症。
面对那些剥夺了、被扼杀了天性的孩子，也面对明天的世界，我们大人，是否应该重视审视孕育了我们的自身文明，并由此去重新面对我们的教育?
儿童教育的科学性，常常表现为一种自然性和顺应性，寓教于游戏娱乐之中和有意无意之间，过与不及均不可取。顺着儿童自然天性，让他们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，说符合他们年龄身份的话，尽量用自己的头脑独立思考问题，这样才比较符合儿童心理学和儿童教育学的一般规律。因此，我们要再次呼吁：
请保护孩子天性，让孩子像孩子!